◎標題題簽 林新竹二手餐飲設備白短篇小說◎劉慶邦
  本文記憶體作者 劉慶邦
  1951年12月生於河南沈丘農村。當過農民、礦工和記者。現為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、北京市政協委員、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。著有長篇小說《斷層》、《遠方詩意》、《平原上的歌謠》、《紅煤》、系統傢俱《遍地月光》等七部,中短篇小說集、散文集《走窯漢》、《梅妞放羊》等三十餘種。短篇小說《鞋》獲魯迅文學獎,中篇小說《神木》、《啞炮》先後獲老舍文學獎,中篇小說《到城裡去》和長篇小說《紅煤》獲北京市政府獎。
  【壹】
  文蘭走娘家,心情有些複雜。望見娘家所在的村莊時,她腳下不知不覺慢了下來,膽子越縮越小,越來越怯。對面過來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,男人邊騎,邊可著嗓子大聲唱歌。文蘭把眼皮塌蒙下來。對面又過來一個騎三輪車的婦女,車斗子里立著一隻大耳朵的普SD記憶卡爾山羊,像是帶山羊到鄰村的種子站配種。文蘭把圍巾拉了拉,遮住了半邊臉,還把頭低了下來。她不想讓娘家村裡的人看見她,更不願意讓村裡人認出她是誰。
  小時候,文蘭聽娘小聲哼哼過一支歌。娘不大會唱歌,唱歌時總不敢放聲,比蚊子的叫聲大不了多少。因娘一遍一遍老是哼那支歌,文蘭就記住了歌里的大概意思。歌子唱的是一個出了門子的閨女威剛隨身碟回娘家的事。時節當是春天或夏天,有風吹楊柳,還有小河流水。閨女給娘家帶些什麼呢?左手提著一隻雞,右手提著一隻鴨,背上還背著一個胖娃娃。娘之所以愛哼這支歌,歌里所唱的內容也許代表著娘的理想,唱出了娘的心聲。文蘭聽這支歌時,從沒往心裡去,從沒有把回娘家和自己聯繫起來,她還以為自己老也長不大呢,還以為要在娘家待一輩子呢!誰知道呢,天不變,人變;墳不走,雲走,這麼快就輪到了她回娘家。
  路邊的楊樹,河邊的柳樹,葉子早落光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。河裡的水被冰封住了,冰面上太陽的反光顯得有些凜冽。有人往冰面上投土坷垃砸冰,冰沒有砸成洞,土坷垃卻破碎成了輻射狀態。前些日子下過一場雪,麥田裡的雪還沒有化完。麥苗是墨綠,殘雪是明白。一隻老鴰在低空踅了一下,落在麥田裡。老鴰的下落,好像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,它稍稍停頓了一會兒,又張開翅膀飛走了。老鴰的飛行,也很難說有什麼目的。文蘭這次回來,沒帶什麼像樣的東西,雞和鴨都說不上。她只提了一隻黑色的塑料袋,袋子里裝著五包方便面和五根細細的火腿腸。這些東西是她特意為弟弟文生買的,她知道弟弟喜歡啃方便面,吃火腿腸。為了啃方便面,弟弟挨了爹不少打,有一次把弟弟的屁股都打青了。文蘭沒有給娘帶什麼禮物,她的親娘跟爹生氣,喝農藥死了好幾年了。自從親娘在西南地的墳地里睡下,再也沒有起來。至於說娃娃,文蘭難免有些不好意思。娃娃是有的,只是還在她的肚子里,尚不知是男是女,是胖是瘦。她還不到十八歲,肚子里的娃娃已有七八個月大。
  文蘭叫了奶奶,奶奶好像仍一時沒認出她是誰。奶奶看著她,似乎在問:你找誰?奶奶八十多歲了,頭髮白成亂麻,腰彎得更厲害,眼睛也蒙上了一層白色的東西。文蘭只得又叫了一聲奶奶,自我介紹說:我是文蘭哪!文蘭的聲音有些發顫,仿佛有酸酸的東西在向鼻腔子里涌。
  奶奶知道了她是文蘭,對她一點兒都不熱情,奶奶說:是文蘭哪,你這閨女,還回來乾啥哩!娘家娘家,有娘才有家,沒了娘就沒了家。你沒有娘了,回來還有啥偎頭兒哩!
  文蘭說:沒娘有奶奶,我想奶奶了,回來看看奶奶還不行嗎!
  你不用掛念我,我都快死的人了,今兒死今兒燒,明兒死明兒燒,橫豎是一把火。奶奶需要重新認識文蘭似的,把文蘭上下打量了一下,看見文蘭帶來了一個“西瓜”,肚子大得不成樣子。奶奶指了指床邊,讓文蘭坐在床上歇歇吧。奶奶有三個兒子,每個兒子都蓋了鋼筋水泥結構的好房子,每座房子都裝了大鐵門,門楣上都用彩漆噴了家和萬事興的字樣。可奶奶沒到一個兒子家裡去住,一個人住在村外地頭邊的一間小房子里,吃飯自己做,做夢自己圓。奶奶對自己不是很滿意,說她明明該死了,怎麼老也不死哩!奶奶對文蘭也有看法,說文蘭本身還是一個孩子,這麼早要孩子乾什麼,眼下哪個孩子不是大人的對頭!
  文蘭不願讓奶奶看她的肚子,說到她的孩子。她之所以儘量躲著村裡人,不讓村裡人看見她,也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身子顯山顯水,早早地就懷了孕。她十六歲外出打工,十七歲就懷了孩子。孩子好像是一個證據,證據越來越大,越坐越實,證明著她小小年紀就有了男女之事。平白無故的話,人的肚子里是不會長孩子的。因丈夫的年齡比她大得多,爹認為她一定是受騙了,上了人家的鉤。或是人家強行給她破了土,種了瓜。儘管她哭著一再申明,丈夫是一個好人,丈夫對她很好,她跟丈夫好是自覺自愿的,爹和三爺還是打上丈夫的家門,要把她領走。爹的理由是,她把閨女養大不容易,男方家裡一不送彩禮,二不擺宴席,就要把他的閨女弄走,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的事!沒辦法,丈夫只得東拼西湊,湊了一萬零兩百塊錢給爹和三爺,他們才不鬧了。文蘭肚子里的孩子,好像也聽到了有人以不友好的口氣提到他,抗議似的騰騰踹了幾小腳,把文蘭一側的肚皮踹得硬了起來。文蘭手捂肚子,把孩子安撫了一會兒,問奶奶:文生常到你這裡來嗎?
  那個小雜種,他到我這裡來乾什麼!他要是敢來,我就把他的腿棒骨敲斷。奶奶扭著頭往門口瞅,似乎要找到一件能敲斷腿棒骨的鐵器。
  你不是說過,幾個孫子當中你最喜歡文生嘛!
  他現在學壞了,翻鄰居家的箱子,偷人家的錢,到街上啥王巴裡去打游戲。你爹知道了,把他打了個半死。你爹那個鱉種,打個孩子都不會打,光抽孩子的臉,把孩子兩邊的臉都抽腫,腫得像趴著兩隻氣蛤蟆。
  文蘭心裡一疼,好像自己的兩個腮幫子也腫脹起來。她趕集時碰見熟人,聽熟人說弟弟犯了錯,挨了打,看來這事是真的。她這次來娘家,不是為了看奶奶,不是為了看爹,更不是為了看後媽,是專程來看弟弟。娘一共生了兩個孩子,一個是她,還有一個就是弟弟。她和弟弟同命,連心,想不心疼弟弟都不行。特別是她懷了孩子之後,不知為什麼,她對弟弟掛念得更厲害。她對奶奶說:我想看看文生。
  到底是從一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,嘴不親血親。還說想我了,想文生才是真。給文生帶了啥好東西,給我看看。奶奶沖文蘭伸出了手。
  我給文生帶了幾包方便面,還有幾根火腿腸。
  方便面我嚼不動,你把火腿腸給我兩根吧,我半年都不知道啥是肉味兒了。
  文蘭沒有馬上給奶奶掏火腿腸,她要向奶奶提一個條件,奶奶答應了條件,她才會把好吃的豬肉火腿腸給奶奶吃。她讓奶奶幫她把文生找來,等文生來了,奶奶跟文生一塊兒吃火腿腸。火腿腸里一點骨頭都沒有,挺好吃的。
  奶奶的牙床把癟著的嘴拱了兩下,沒有接受文蘭提出的條件,她說:要找文生你自己去,你又不是沒有腿。我跟那個女人是反貼門神不對臉,她不能看見我,我也不能看見她。
  【貳】
  奶奶說的那個女人,指的是文蘭的後媽。奶奶反對文蘭的爹娶那個女人,說那個女人是個騙子,錢一騙到手,那個女人就會開溜。那個女人是從外地來的,看人橫眉立眼,厲害得像一頭抵人的牛。她對文蘭的奶奶也看不慣,三句話沒說完,就把文蘭的奶奶罵成老不死的老東西。文蘭跟後媽也沒什麼緣分,因為她不願意把後媽叫媽,說話時不敢看後媽的眼,還因為她的眉眼長得好看一些,後媽就容不得她,罵她天生就是一個賤貨。她當時還是一個初中生,後媽這樣罵她,未免有些惡毒。家裡不容人,自有容人處,初中一畢業,她就到外地打工去了。從那以後,她再也沒登過娘家的家門,再也沒見過那個名義上是她後媽的女人。文蘭對奶奶說:我又沒說讓你到那個女人家裡去,你到學校大門外邊等一下,等文生放了學,你把他叫到這裡就行了。
  又不是上山打狼,你自己咋不去哩!
  文蘭撒嬌似的叫了一聲奶奶,說我這個樣子,不想讓村裡人看見我。我沒娘了,奶奶替我跑一趟,權當心疼我。
  你這閨女,就知道讓我心疼你,誰心疼我哩!我一輩子生了三個兒子、三個閨女,他們都不願意收留我,都嫌我活得歲數太大了,該死了不死。
  奶奶剛出去,一隻黃狗過來了。黃狗大概以為小屋裡沒人了,想趁機踅摸點兒吃的。當看見文蘭在小屋裡坐著,黃狗有些出乎意料似的,塌下眼皮,轉身走掉了。文蘭在奶奶的小屋裡沒看見有什麼可吃的東西,案板上只放著一塊紅薯、一根胡蘿蔔,還有兩棵蔥。她掀開鍋蓋看看,見鍋底放著一隻瓦碗,碗里盛著半碗紅薯糊塗。不用說,紅薯糊塗是奶奶做的早飯,早飯沒吃完,盛出來蓋在鍋里,中午接著吃。門口一片綠色,那是滿地的麥苗。麥苗種得離門口很近,幾乎種到了屋裡。順著麥壟往前看,不遠處綠色中斷,黃色隆起,那裡鼓著十幾個墳包。在文蘭小時候的印象里,這塊墳地離村子挺遠的,是鬼們住的地方,一看到墳地就讓人有些害怕。不過十幾年工夫,村子像攤煎餅一樣,越攤越大,以致把陽宅攤到陰宅,人住的地方和鬼住的地方越來越接近。文蘭聽奶奶講過,這塊墳地是他們家的,墳里埋的都是他們的親人,其中就包括文蘭的爺爺。然而文蘭的娘也死了,卻沒有埋在這塊墳地里。文蘭也是聽奶奶講的,說文蘭的娘不是好死,是惡死,惡死的人是不能進老墳的。娘的墳被打發到西南地一個比較遠的地方,顯得孤零零的。
  太陽偏了西,奶奶才把文生帶到文蘭面前。文生把姐姐看了一眼,覺得姐姐有些陌生似的,連一聲姐都沒叫出口,就把頭低下了。
  奶奶說:我說你姐來了,你還說我騙你,看看,我沒騙你吧,你姐真的來了吧!你姐給你帶的有好吃的,還不趕快叫姐。
  文生腳下動了動,嘴動了動,像是要叫,但還是沒有叫出口。
  這個小犟種,就是不懂事。奶奶罵了文生一句。
  文生偏過臉,狠狠地瞪了奶奶一眼。
  文蘭說:文生,過來,讓姐好好看看。她預想的是,要是見到弟弟,一定要把弟弟抱在懷裡,緊緊地抱一會兒。弟弟小時候,娘顧不上抱弟弟,多是她抱著弟弟到處玩,弟弟幾乎是她抱大的。弟弟小時候很纏人,也很會撒嬌,剛學會說話就張著胳膊,喊姐抱抱,姐抱抱。文蘭還預想,當她抱住弟弟時,說不定她會流淚,淚會流得很長。可她的預想沒有實現,弟弟站在原地沒動,還是低著頭。弟弟的手倒是拿起來了,右手開始摳左手的指甲。
  弟弟長高了,抽條抽得有些瘦,比冬天的麥苗還瘦。弟弟的頭髮刺蓬著,有些糾結,不知多長時間沒洗了。弟弟的臉不再腫了,臉上新添了一道道抓痕。抓痕不會是爹抓的,可能是弟弟和別的孩子打架時被抓傷的。弟弟的樣子仿娘,長眼細眉,長得很秀氣。可惜弟弟不會保護自己的臉。弟弟身上的衣服破舊,單薄。牛仔褲短得揪巴上去,露出了紅紅的腳脖兒。弟弟腳上穿的是一雙不知從哪裡揀來的旅游鞋,鞋被弟弟穿飛了,兩隻腳像踩著兩隻鳥。“鳥”的膀子耷拉著,不是活“鳥”,是死“鳥”。文蘭只得從床邊站起來,雙手拉住弟弟的兩隻手,邊退邊把弟弟往自己跟前拉。
  可能是弟弟挨打挨多了,受限制受多了,當有人抓住他的手時,他習慣性的反應就是抗拒,掙扎。姐姐拉住他的手時,他的第一反應也是往回抽自己的手,要把手從拉他的人的手裡抽出來。文蘭把弟弟的手拉得更緊些,並撴了一下說:小生兒,我是你姐。你看你的手,都凍成什麼樣子了,真是沒娘的孩子啊!文蘭說著,嗓子那裡哽了一下,頓時紅了眼圈兒。
  娘把文生叫小生兒,姐把文生叫小生兒,娘死後,姐走後,好久沒人把他叫小生兒了。一聲小生兒叫的,如同喚回了久違的親情,文生的手一軟,沒有再往回抽自己的手。文生的手背凍得結了腫塊,皴裂出一道道血口子。在姐姐手裡,文生的雙手微微的有些發抖。這時,文生抬起頭來又看了姐姐一眼,但很快又把眼皮塌下來。
  文蘭看見了,文生的睫毛是濕的,兩隻眼睛長長的睫毛都濕漉漉的,幾乎粘在一起。像文生這樣經常挨打受氣的皮孩子,輕易是不會掉眼淚的,含在眼眶裡的淚水能把睫毛浸濕,表明確實觸動了他心中的委屈。文蘭心裡涌起一陣憐惜,眼淚也涌了出來。
  趁姐姐用手擦眼淚,文生抽回了自己的手,並把手背在身後。他瞥了一眼姐姐放在床上的黑色塑料袋子,估計姐姐帶來的好吃的東西都在袋子里放著。
  文蘭問文生:聽說咱爹打你了,打得很厲害,是嗎?
  文生搖了搖頭,說沒有。
  奶奶證明:還說沒有,你爹把你兩邊的腮幫子都打腫了,難道打的是狗嗎!
  文生轉過身去,突然提高了聲音沖奶奶嚷:沒有沒有就是沒有!
  文蘭制止了文生的嚷,又對奶奶說:你不能這樣說文生,文生馬上就是一個大人了,文生已經長心了,已經知道要臉了。
  奶奶說:我看他還是不要臉,要是要臉,就不會去偷人家的錢。
  沒偷沒偷就是沒偷!文生嚷嚷得比剛纔聲音還大。
  你看他厲害不厲害!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蝦米,他後媽欺負他,他就欺負我。
  文蘭沉沉地叫了一聲奶奶,說我求求你,你別這樣說我弟弟了好不好,你說得這樣難聽,我弟弟是會受到傷害的。
  我沒害他,是他自己不往人上混,自己害自己。奶奶指了一下床上放的塑料袋,對文蘭說:你趕快把東西拿出來給他吃,讓他吃了趕快走。我現在不能看見他,一看見他我就氣得殼廊子疼。奶奶又說:你讓他就在這兒吃,吃不完的千萬別讓他拿走,要是讓你爹和你後媽看見了,又得像審賊一樣審他。
  【叄】
  文蘭拿出火腿腸,先給了奶奶一根,又給了文生一根。文生有些發狠似的,用牙咬住火腿腸一頭猛地一拽,就把火腿腸的紅色塑料包皮撕破了。他用手一擠,擠出粉紅的腸肉,送到嘴裡吃起來。他吃得口有些大,一口至少把一根火腿腸吃掉三分之一。奶奶拿到火腿腸,放到鼻子上聞了聞,看看這頭兒,看看那頭兒,不知怎樣才能把火腿腸的皮子弄開。她放進嘴裡用牙床擠了擠,一擠一滑,滑得像泥鰍一樣。她像是擔心“泥鰍”會直接鑽進喉嚨眼裡,趕緊把“泥鰍”拿了出來。眼看貪吃的文生快把一根火腿腸吃完了,她顯然也聞到了文生嘴裡散髮出的腸肉的香氣,有些著急,說我弄不開呀!
  文生說:弄不開,就別吃。
  奶奶說:是你姐孝敬我的,我幹嗎不吃!都讓你個兔孫吃了,我怕你撐死。
  文蘭說:拿來,我幫你。她從奶奶手裡接過火腿腸,從中間把火腿腸擰細再擰細,一拽,就把火腿腸拽斷了,把一根火腿腸分成兩根,細細的腸肉從斷裂的地方冒出來。奶奶把腸肉嘗了一口,說這東西就是好吃。
  那隻黃狗定是嗅到了火腿腸的香氣,又不聲不響地走過來,眼巴巴地盯著奶奶的嘴,像童話故事中的狐狸盯著嘴裡叼有肉塊的烏鴉的嘴一樣。可惜,黃狗不是狐狸,奶奶也不是烏鴉,奶奶嘴裡的肉塊不會掉下來。奶奶說:狗,狗,滾!黃狗再次失望地走開。村裡傳來電喇叭喊賣熱蒸饃的聲音,還有當娘的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。沒有人喊文生回家吃飯,不管他吃不吃飯,爹和後媽都不在意。
  文生吃完了火腿腸,文蘭拿了一包方便面給他吃。文生說,他不想吃方便面,方便面太幹了。文蘭只好又拿出一根火腿腸給文生吃。
  火腿腸不能代替午飯,吃午飯的時間都過了,奶奶不知道給兩個孩子做點兒什麼飯吃。文蘭對奶奶說:乾脆燒點兒開水,煮方便面吃吧。奶奶把水燒開,文蘭把五包方便面都煮了。
  吃過方便面,文蘭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對奶奶說:俺娘有一張照片,懷裡抱著文生,我也在旁邊站著。照片夾在鏡框里,一直在靠後牆的條幾上放著,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。要是有的話,你跟俺爹要來,放在你這裡,我再來的時候拿走。我做夢老是夢見俺娘,夢一醒就想不起娘是啥樣子。看看照片,就算見到俺娘了。
  奶奶說:那張照片我也見過,恐怕早就沒有了。你沒想想,你爹娶了新老婆,那女人怎麼會讓你娘在那裡礙她的眼哩,不燒掉也得撕掉。依我說,說來說去還是怨你娘,怨你娘肚量太小了,心腸太狠了。那時候你們兩個還小,她怎麼能忍心撇下孩子自己先走哩!
  文蘭當然不會忘記,當時娘勸爹去做生意,爹不去,娘就自己去。娘做生意沒賺到錢,反而賠了本。娘受爹埋怨不過,一氣之下,就喝了農藥。藥性發作後,娘後悔了,喊著“我不想死,趕快救我”。可已經晚了。娘死時,她嚇壞了,嚇得渾身哆嗦,像篩糠一樣。弟弟還不知道哭,只知道摟住娘的脖子不撒手。
  文生該去上學了,文蘭提出跟弟弟一塊兒走。文蘭說:奶奶,你不要起來了,我讓文生送送我。等把孩子生下來,我再來看你。
  姐弟二人走到大路上,文蘭站下了,對文生說:你今後不要再去玩游戲了,要把心思用在學習上。咱娘不在了,你一定要爭氣。只有把學習學好,以後才會有飯吃。
  不料文生說:我上學上到明年暑假就不上了,我也出去打工。有一個表哥在上海開大貨車,咱爹讓我跟他學開車。
  你年齡還小,出去打工還有點兒早。你至少上到初中畢業,再出去打工也不遲。你現在連小學都沒上完,出去怎麼說呢。你要是明年出去打工,還算是一個童工,誰都不敢收留你。
  文生好像主意已經拿定,沒有再說話。
  文蘭從口袋里掏了六十塊錢,怕人看見似的遞給文生說:給你六十塊錢,你收好,跟誰都不要說。你想買筆買本兒都可以。
  文生把錢看了看,沒有接。他說:姐,我不要你的錢。等我打工掙了錢,給你花。
  本版插圖/張楠
  寫於2014年1月28日至2月3日(農曆臘月二十八至馬年大年正月初四)北京和平里  (原標題:囬娘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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